清乾隆版《泉州府志》卷之七十五《拾遗下》，有这样一段记载：“顾少司徒珀生时，清源山鸣。五岁，善对偶。蔡文庄封君试一联：‘宰相本书生’，公应声曰：‘忠臣繇孝子’。时称神童。……长读书于清源泰嘉岩，朔望诣文庙，一夕还山，见二童灯导之，呼顾大人，忽不见。……”[1]顾珀出生，而“清源山鸣”，及顾珀由文庙夜返清源山泰嘉岩读书，二神童提灯引导，这是清源山历史上一段具有神异色彩的传说。

一

顾珀（1464-1550），字载祥[2]，号新山，泉州人。明天顺八年（1464）出生。“少而忠信好义”。[3]弘治八年（1495）举人，弘治十二年（1499）进士。除知虹县（属凤阳府，今泗县，位于安徽省东北部）。丁父忧，正德元年（1506）服除，知旌德（今属安徽省宣城市，位于皖南腹地）。擢守和州（今和县，隶属于安徽省马鞍山市，位于安徽省东部）。坐忤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，被逮，廷杖四十。正德五年（1510）大太监刘瑾私藏兵甲、图谋不轨事情败露，被凌迟处死，顾珀以治行旌擢南吏部考功郎中。丁母忧，复除兵部武库司。升湖广布政参议。嘉靖元年（1522），顾珀乞休五上，乃升湖广按察副使，予致仕。家居三年多，嘉靖五年（1526），以荐起四川按察副使，逾年，升河南右参政，乞致仕。嘉靖七年（1528），以屡荐升江西左布政使，是年秋，擢南太仆寺卿。嘉靖八年（1529），转南太常寺卿，署南户部右侍郎篆，摄宪部，摄都台兼督江防。在部五年，以清望为一时推重。嘉靖十三年（1534），屡疏乞休，许致仕。嘉靖二十九年（1550），顾珀卒于家，年八十六岁。抚按官请于朝，赐祭葬，赠都察院右都御史。

嘉靖二十九年正月初，时为兵部左侍郎、右都御史、总督湖广的张岳，因“遥望清源失色”而从惠安来拜访顾珀，越夕“大星陨，而公终”。清乾隆版《泉州府志•拾遗下》载：“公致政家居，年八十有六矣。其春正初，张襄惠岳从惠安来，谓公曰：‘遥望清源失色，公盍保重。’公曰：‘老夫当之矣。’望后越夕，大星陨，而公终。……”[4]

历代以来对顾珀的评价很高，明万历版《泉州府志•顾珀传》载，“珀清夷简谅，恬澹寡欲，历官未尝以家累自随，室中绝媵侍之奉、声乐之娱。出入僮仆皆短衣芒鞋，毋敢履袜。平居燕处如斋，教子侄以守法循义。绝意干谒，若一方利病，则不惮肫切授计有司，如筑田捍卤、倡义疗饥、停征息民、募士捕贼、弛私盐之禁以通民利，不啻痌瘝在身。其息争喻善，常以懿言代鈇钺、和色当醇醪。不义者忌顾司徒之知，而衣冠后进，望以为楷。陈琛称其‘历任中外，如凝冰出壑、素月悬秋，夹辅众美，不守孤节’。王慎中称其‘始终克免瑕瑜，为耆硕完德’。”[5]

顾珀传见载于明万历版、清乾隆版《泉州府志》，明焦竑著《国朝献征录》，清李清馥著《闽中理学渊源考》，其中尤以《国朝献征录》所载最为详尽。

顾珀故居在泉州中山中路西侧、花巷北侧（今中山中路235号）。清乾隆版《泉州府志》“宅墓坊亭”载，“侍郎顾珀宅：在崇名铺。”[6]原为五进五开间官式大厝带后花园。顾氏祖闾在顾珀在外为官时曾遭火灾，嘉靖十三年（1534）顾珀致仕返籍后，进行复建，嘉靖二十三年（1544）十月祖闾和祠堂落成，顾珀亲撰《南顾氏祠堂记》《南顾氏修祖闾得石记》等文，后由裔孙顾宗良勒石嵌立在祖闾第三进之墙上，系太湖石雕成，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中毁坏残缺。现存顾氏祖闾只能勉强分辨出三进，第二进中厅作为顾氏公妈厅，原有顾珀泥塑坐像，毁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。第一进及后三进均已由其后代改建新厝居住。

顾珀墓原在东海院前村，据清乾隆版《泉州府志•宅墓坊亭》载，“太仆卿顾珀墓：在城东南万岁山东。”[7]今属丰泽区东海街道院前社区。原墓建于明朝，坐北朝南，占地甚广，有五层墓埕，其墓早曾被盗，墓室已废，仅存三合土墓圹，墓埕辟为农田，长80米，两侧立有大型石翁仲、石虎、石羊各一对，石马（残）一只，雕工娴熟精到。该墓规制恢宏，是泉州市明代大型墓葬的代表作。1983年1月，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。1996年，顾珀墓再次被盗，石将军、石马的头部全被砍掉盗走，石虎、石羊各被盗走一只。2012年3月，距今400多年的顾珀墓再遭建设性破坏，后由泉州市考古队对其进行挖掘清理。2013年7月，顾珀墓进行迁移保护，遂迁建妙灵路今址。

明天启六年（1626），在泉州府学育英门西侧建顾新山祠祀之，并在丽正门（亦称“南鼓楼”，原名“崇阳门”，今泉州中山中路与承天巷交界处）内阳义铺为其立“司徒坊”。今俱不存。

清嘉庆二十一年（1816），泉州知府徐汝澜主持修葺清源洞，于“二公祠”增祀顾珀，改称“三公祠”，又称“三贤祠”。清乾隆四十四年（1779），在清源洞建“观空楼”，祀韩琦、蔡清于楼上，俗称“二公祠”。乾隆五十七年（1792）重修，以高山不必建楼，改作一层，称“观光阁”，仍祀韩琦、蔡清。清道光版《晋江县志•山川志》载：“乾隆己亥，即朋来轩地建观空楼，而祀韩、蔡二公于楼上。观下张光宪记自明。其祀韩也，以为此山神降生也；其祀蔡也，以发解时此山三日作玉磬鸣也。至壬子重修，以高山不必建楼，仅作一层而改称观光阁。嘉庆间又以顾新山亦此山降生而并祀焉。”[8]“三公祠”内原有佚名题石柱联：“为相为师为儒，三贤均分岳降，立德立功立言，千载共仰山高。”民国时“三公祠”尚存。后废。

二

顾珀三十六岁开始宦海生涯，至七十一岁第二次致仕回乡，三十五年间外任宦迹广及安徽、湖广、四川、河南、江西等地；朝中任职遍及南京吏部、南京兵部、南太仆寺、南太常寺、南户部、刑部（宪部）、尚书省（都台），而且不管在何职位，顾珀都为官清正，极意振刷，简讼轻役，秉正执法，革弊布新，“以清望为一时推重”。

早在旌德知县任上，顾珀“公平明断，尤勤积贮”，当时宁国府岁饥，“独旌不害”。擢守和州时，“复罹大饥，不俟申详，倒仓库赈恤”，救民无数；顾珀又发动富商以余银代贫民缴交拖欠的钱粮。[9]当时和州有“芦课”之税，皆属诸大姓该纳，课官催征不果，顾珀“召谕为立限，比无敢后”；[10]在顾珀任内，“简讼轻役，发奸摘隐，州以大治”。[11]在兵部武库司，“时当正德颓纲之日，事多因循”，顾珀“秉正执法，凡薪隶出纳京卫勾解，极意振刷，宿蠹一清。”[12]

顾珀出任湖广布政参议，“综会节年逋赋，砌筑滨江岸堤”。有一次巡行所属蕲县，“有妖僧诈称奉敕往名山挂幡，所在恣横。密发其奸，置之法。”[13]正德十四年（1519），宁王朱宸濠在南昌发动的叛乱，波及江西北部及南直隶西南一带（今江西省北部及安徽省南部），顾珀“扼险黄梅，为池、皖援”[14]，成为池州、安庆府的重要后援；八月，明武宗自称“奉天征讨威武大将军镇国公”，率万余官兵南下“亲征”，民争逃窜，顾珀榜谕安辑，“地方恃以无恐”。[15]“宁王之乱”仅过四十三天，即由赣南巡抚王守仁（王阳明）平定。顾珀在事平之后乞休，不允。正德十六年（1521）四月，世宗入承大统，顾珀“以护送圣母劳，有金币之赐”[16]，复上疏乞休，嘉靖元年（1522），升湖广按察副使，予致仕归泉州。

嘉靖五年（1526），顾珀再度被朝廷起用，任四川按察副使。四川为汉夷杂处之地，顾珀在川期间，整饬威（今四川汶川县东北部）、茂（今四川北川、汶川及茂汶等地）兵备，修理城堡墩台，召募武勇，对于羌民聚众闹事给予弹压；历年赏赐番族多虚糜，顾珀给予一一核实，余银几万两；当时少数民族首领进贡都是带兵马而入，造成百姓恐惧慌乱，顾珀“创会馆郊外，令贡夷至者释刀易马乃入，遂为定规，民无恇扰。”[17]这一举措理顺了官府和番族的关系，又深得民心，政绩优异。

嘉靖八年（1529），顾珀任南太常寺卿，署南户部右侍郎篆，“疏上便宜十二事，留心度支，京廪充溢”。之后摄宪部，摄都台兼督江防，“俱精严仁恕，不动声色而事治民安”，“在部五年，以清望为一时推重”。[18]

或许是出生、成长于泉州这个重商氛围浓厚之城市的缘故，顾珀在地方施政中非常重视商业流通和商人的社会作用，有两个史实可以证明：任和州知府时，逢大饥，民贫困，无法缴交拖欠的钱粮，顾珀发动富商以余银代贫民缴交，“时部檄督逋甚急，民贫无措，则召富商喻以大义，商输所有贷官，秋成还之，商民两无所累。”[19]在任四川按察副使时，顾珀曾“募民凿石开路，以便商旅。”[20]

三

上文曾谈及“顾少司徒珀生时，清源山鸣”及顾珀去世时“清源失色”这些神奇的传说，“山川遇人，固自有数”，由此可见顾珀和清源山有很深的渊源。

顾珀父祖别业“四衍堂”在清源山泰嘉岩，“堂宇宏杰，轩窗玲珑”，“珠案拱其前，翠屏拥其后，旗鼓悬于左，狮象蹲于右，实兹山之伟观也。”[21]顾珀未及第时曾读书于此，其外祖的坟茔也在此附近。据《晋江顾氏宗谱》所录新山书院（也即“四衍堂”和“新山旧隐”）“山界图”，其位置在今清源山水流坑附近。

泰嘉岩，在清源山左峰，明万历版《泉州府志》载：“（遵岩）又南左半里为泰嘉岩，地颇平旷，泰嘉寺在焉。侍郎顾珀读书其中。隆庆二年，知府万庆为匾曰‘新山书院’。新山，顾公别号也。曾自为记。”[22]

泉州知府万庆，明和州（在今安徽省东部）人。嘉靖四十五年至隆庆三年（1566-1569）在任。“廉勤为本，慈毅为施。剔吏蠹，锄豪奸，节省民用，调停民赋，疴瘵悉拯。尤留心庠序，复学田，葺学斋，通学泮潮汐，用作士类。严邑考以惩贪最，歼逆酋以遏乱端，善政不可枚举。”[23]万庆在泉州期间，还曾组织纂修隆庆戊辰《泉州府志》（可惜已佚）。

关于泰嘉寺，明万历版《泉州府志》载：“在北山阿，宋绍兴间僧灵源建庵于此，洪武初改为寺。今废。”[24]清乾隆版《泉州府志》记载略详：泰嘉寺“在北山阿，宋绍兴中僧灵源建庵于此，元至正间圮。明永乐间（《八闽通志》作洪武二十四年）僧自得重建改为寺。今废。”[25]庵改为寺的时间不一，但万历时已废。

顾珀早岁在泰嘉岩读书时，“玩索之余，曾与山约曰：‘他日能有尺寸，当使斯岩其有兴乎？’”之后登第入官，在外宦游数十载，“不暇登览”，“然心想神游，每形于梦寐矣。”[26]

嘉靖元年（1522），顾珀首次致仕归泉州，到泰嘉岩“寻幽怀昔”，“但见破宇颓垣，仅存一二，余皆莽为邱墟矣。”想起早岁与山灵的盟约，“夙昔之愿，讵忍忘耶？”于是“捐资鸠众，市材庀工，修饬殿宇五间，构廊八间，东西轩六间，内门一座，湢浴一所。”嘉靖五年（1526），朝廷又有四川按察副使之命，“促迫就道”，顾珀再入宦海。八年之后，嘉靖十三年（1534）冬，顾珀又以户部侍郎得请归。越明年，“复建前堂五间，匾曰‘新山旧隐’”，及“外门一座，庖厨一所，缭以周垣，具乐讌饮而落之。”[27]经过两次修葺，父祖别业“四衍堂”堂宇具备，焕然一新，成为“北山之胜，惟兹为最”的一处名胜：“新山旧隐”。顾珀为此特撰《泰嘉岩记》以记之。

顾珀《泰嘉岩记》[28]全文如下：

吾泉郡之镇曰北山，距城七八里许。盘礴横地巀嶪乐参天，沿山联结岩洞率多岔岬崴峨，独泰嘉岩四衍堂宇宏杰，轩窗玲珑，珠案拱其前，翠屏拥其后，旗鼓悬于左，狮象蹲于右，实兹山之伟观也。若夫云浮雁塔，月皎龙池，花覆香泉，藤缘宝树，莺簧奏曲，松弦鸣风，争奇献巧，盖有不能尽状者矣。外祖将仕郎魏公茔域接壤于斯，新山子早岁读书隐居焉。玩索之余，曾与山约曰：“他日能有尺寸，当使斯岩其有兴乎？”迨予登第入官，不暇登览，然心想神游，每形于梦寐矣。世逖栋挠，守者匪人，砍伐其薪木，觊觎其风水者蹑踵也。

嘉靖壬午，予致仕归，寻幽怀昔，但见破宇颓垣，仅存一二，余皆莽为邱墟矣。为之恻然曰：“夙昔之愿，讵忍忘耶？”遂捐资鸠众，市材庀工，修饬殿宇五间，构廊八间，东西轩六间，内门一座，湢浴一所。适有四川副使之命，促迫就道，功未及究也。

嘉靖甲午冬，又以户部侍郎得请归。越明年乙未，复建前堂五间，匾曰‘新山旧隐’。外门一座，庖厨一所，缭以周垣，具乐讌饮而落之。当道缙绅偕乡士大夫毕集，酒半，合辞言曰：“北山之胜，惟兹为最，非离群乐道者不足以居之。”又曰：“辞宠者避喧，逃虚者习静，予老矣，离群不敢也，乐道未能也，避喧习静，窃有志焉。且山川遇人，固自有数，而物之废兴成毁，常相寻于无穷。后之人有能嗣而葺之，则兹山之胜，不重有遭乎？”

隆庆二年（1568），距离顾珀离世已有十九年，泉州知府万庆因顾珀曾任其家乡和州知府，为“新山旧隐”重新题匾“新山书院”。

岁月流逝，四百多年以后，人们登临清源山水流坑，“新山旧隐”早已垮塌，只有诸多青石垒起的石础基，陪伴着青山绿树，在风中讲述往事，回想顾珀《泰嘉岩记》曾说：“且山川遇人，固自有数，而物之废兴成毁，常相寻于无穷。后之人有能嗣而葺之，则兹山之胜，不重有遭乎？”不禁让人感慨万千……

注释：

[1][4]（清）乾隆版《泉州府志》卷之七十五，《拾遗下》。

[2]笔者查阅明万历版《泉州府志》、清乾隆版《泉州府志》、明焦竑著《国朝献征录》、清李清馥著《闽中理学渊源考》四部线装古籍所收《顾珀传》，俱载顾珀“字载祥”，福建人民出版社1990年出版的清道光版《晋江县志》卷三十八所收《顾珀传》误为“字戴祥”，因该书为现代标点整理印刷本，流传甚广，今人从之误者甚多。

[3]（清）李清馥著《闽中理学渊源考》卷六十五，“侍郎顾新山先生珀”。李清馥(1703—？)，字根侯，逊斋，福建安溪人，康熙朝名儒名相李光地之孙，以荫授兵部员外郎，官至治中、大名、广平知府，著有《闽中理学渊源考》《闽学志略》《道南讲授》《清源述志》《粤东名儒言行录》等，其中《闽中理学渊源考》入编《四库全书》中。

[5][9][12][13][14][17][18][19]（明）万历版《泉州府志》卷十九，“顾珀传”。[6][7]（清）乾隆版《泉州府志》卷之十七，“宅墓坊亭”。

[8]（清）道光版《晋江县志》卷四，《山川志》。[10][15][16]（明）焦竑著《国朝献征录》，《南京户部侍郎顾珀传》。焦竑（1540—1620），字弱侯，号漪园。生于江宁（今南京），万历十七年（1589）状元，授翰林院修撰，皇长子侍读等职。博览群书、严谨治学，为晚明著名的思想家、藏书家。

[11][20]（清）乾隆版《泉州府志》卷之四十二，“顾珀传”。

[21][26][27][28]清乾隆版《泉州府志》卷之六，“山川一”。

[22]（明）万历版《泉州府志》卷二，《舆地志》。

[23]（清）乾隆版《泉州府志》卷之三十，《万庆传》。

[24]（明）万历版《泉州府志》卷二十四，《寺观宫庙类》。

[25]（清）乾隆版《泉州府志》卷之十六，《坛庙寺观》。

作者：吴远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