志说泉州 | 泉州过年习俗——正月初七
2026-03-0311:25:50

正月初七,又称“人日”“人日节”或“人胜节”,是中国传统节日之一。传说此日为人类的诞辰日,即人的生日。人日不似除夕的喧腾守岁,也异于元日的郑重贺新。主角既非神祇,亦非先祖,而就是“人”自身——这平凡的、劳碌的、值得在万物序列中被郑重祝福的“人”。《泉州府志・风俗》中关于“人日”有记载:“泉人以是日取菜果七样作羹,名‘七宝羹’。”一切的仪式,便都收束进庖厨的方寸之地,融于一釜徐徐沸腾的羹汤之中。

泉州的智慧,常在于将磅礴的命题化解于日常的肌理。“取菜果七样”,规矩是定的,内容却是不定的。这“不定”,恰是生活的真味与土地的厚赠。没有必须恪守的珍贵食谱,只有“当令”与“应景”的朴素哲学。岁首寒冬,窖藏的萝卜清甜,檐下风干的柿饼软糯,坛中新腌的菜头酸脆,盆里自发的新鲜豆芽挺秀……林林总总,不一而足。选取七样,并非对某种神圣数字的机械遵从,倒更像是心灵与物候间一次默契的对话:既要颜色参差悦目,也得滋味彼此揖让,更需暗合“勤勉”“有余”“甜蜜”“通达”等种种吉祥心念。

“七宝羹”的奥义,全在一个“羹”字。羹,是谦逊的融合,是耐心的等待。各色食材不再棱角分明,它们被温柔地瓦解,奉献出自身的精华,在汤水中达成一种混沌初开般的和谐。黏稠的薯粉勾芡,并非为了炫技,而是让这场融合有了扎实的、可依托的质感,如同时光给予生活的包浆。冰糖的些许清甜,是点睛之笔,它调和了蔬菜可能存在的微涩,平衡了咸鲜,仿佛为这朴素的人间烟火,镀上了一层温暖的、属于希望的光泽。一勺羹入口,舌尖触到的并非某一种食材的独唱,而是一片丰饶的、分不清彼此的和声。这滋味,不正隐喻着泉州这座古城的精神么?多种族在此交汇,多元文化于此沉淀,如同这羹中的诸味,早已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在漫长的岁月文火中,熬煮出独一无二而又包容万象的底色。

从前,这或许只是清贫岁月里一道变废为宝、聊以应景的智慧。将年节剩余的各色边角,巧妙地汇聚一炉,便成了抚慰肠胃与心灵的盛宴。它不侈靡,却郑重;不单调,却统一。如今,生活早已丰足,宴席上的“七彩汤”尽可以鲍参翅肚,极尽奢华。然而,在一些泉州人的家庭餐桌上,正月初七那一晚,依然保留着用寻常菜蔬果干调和七宝羹的习惯。那不是因为匮乏,而是一种主动的文化选择,一种对生活本味的回溯与坚守。人们在其中品尝的,已远非营养或美味,而是一种关于“调和”的家族记忆与生存哲学。

暮色四合时,一家老少围坐,分食这一碗热气袅袅的七宝羹。没有隆重的祭告,也无繁复的礼仪。只是在这温暖的共食中,完成对“人”自身价值的默默确认与相互祝福。窗外的泉州城,华灯初上,开元寺的东西塔静静矗立在历史的暮霭里。这一刻,千古的传说、方志的墨痕、灶火的温度与团聚的温情,都在这碗平凡的羹汤中,得到了最妥帖、最滋味的安放。所谓传统,所谓烟火气,所谓生活的仪式感,或许就是这般,将浩大的命题,化入每一次用心的调和与共尝之中,让文化生生不息地在舌尖上传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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