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,是被风物推着走的。入秋的泉州,龙眼挂满枝头,柿子渐渐红透,海蟳膏满黄肥;沙土之中,芋头、白萝卜吸饱雨露;农家饲育的番鸭,也到了膘肥体壮的时候。
一众风物踏着秋风次第登场,相聚在古城市井烟火之中,便成就了独属泉州的秋日味道。
龙眼:从开元寺墙根走到国家金奖
泉州人的秋天,是从龙眼开始的。
农历八月,龙眼大量上市。剥开黄褐色薄壳,莹白果肉晶莹剔透,一口咬下,汁水瞬间迸发,清甜爽冽。
龙眼的甘美滋味,历来为世人所称道。南宋刘子翚作诗咏叹:“香剖蜜脾知韵胜”,盛赞它蜜一般的馥郁芬芳;叶廷珪写下“形如玉弹圆差大,味似江珧柱最珍”,把龙眼脆嫩鲜甜的滋味比作海味江珧柱。清乾隆《泉州府志》引《泉南杂记》记述本地龙眼风味:“甘香溢牙齿间”,谓甘美香气满口萦绕。
自汉代起,龙眼在泉州就有栽培,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已近1700年。初唐,丁儒诗篇记录闽南栽种龙眼的景象:“龙眼玉生津,蜜取花间液。呼童多种植,长是此方人”,足见彼时闽南已有广泛种植。及至宋代,泉州龙眼种植之盛蔚为大观。南宋状元王十朋出任泉州知州,将本地龙眼称作果中“绝品”,写下“绝品轻红扫地无,纷纷万木似龙呼”的名句。
泉州龙眼中,最传奇的是东璧龙眼。它原产于开元寺东璧寺一带,相传为明代万历年间寺僧所植,至今已历数百年。据说当年寺僧每日用供佛的茶水浇灌龙眼树,久而久之竟育出这一珍稀品种。东璧龙眼果肉透明如凝脂,去壳之后“纸包不透湿,落地不粘沙”。1992年,东璧龙眼获中国首届农业博览会金奖。龙眼上市时节,街头水果摊挂着“正东璧龙眼”“开元寺东璧”的招牌招揽客人,是泉州街头延续百年的风景。
龙眼鲜果的赏味期不过月余,泉州人便将其入焙,烘制成桂圆干。这种便于储存的果干,很早就随着海上贸易向外流通。1974年泉州湾出土的宋代远洋古船中,就发现了龙眼核,说明早在宋代,桂圆干已是海舶运载的外销货品。明代方志大家何乔远在《闽书》中也写道:“焙而干之行天下”。
桂圆干投入红糖姜汤同煮,是旧时产妇坐月子的食补佳品;桂圆干加入糯米粥一同熬煮,即成香甜桂圆粥;秋冬炖汤、泡茶、入药,桂圆干亦不可或缺。《泉州习俗》记载,旧时富户嫁女,嫁妆必备一瓮桂圆干,取“早生贵子、团团圆圆”的美好寓意。中秋拜月的供桌之上,也常设龙眼,寄托“蟾宫折桂”的期许。
柿子:山野的秋日馈赠
入秋之后,柿子便成了泉州人果盘里的常客。
清乾隆《泉州府志》记载,本地柿子分定色柿、水柿、牛心柿、柿枣等品类,民间广有栽种,安溪种植尤为集中。当地乡民“以柿为业,未熟即摘,以早稻蕴之”,采下青柿,借稻谷焖蕴发热催熟,数日便可食用,是代代相传的民间土法。
泉州栽种柿子的历史,至迟明代中后期已见于方志,明嘉靖《安溪县志》便将柿载入本县物产。柿树耐贫瘠,十分适配闽南山地丘陵的生长环境。一众地方品种里,又以安溪油柿最为出众。油柿的培育来历颇有渊源:据传五代梁开平年间,厚安谢氏先祖随王审知自河南光州入闽,于荒山之中发现野生柿树,移栽培育,历经选种改良,才有油柿这一优良地方品种。清顺治年间,谢氏十一世祖谢卿春见徐州大油柿品性优良,剪取穗条带回乡里嫁接,进一步提升了本地油柿的果型与品质。
柿子不易久存,晒制柿饼便成为民间贮存柿子的主要方式。依托油柿的上乘果质,安溪柿饼形大肉厚、细嫩醇甜,柿霜丰厚,在清代已是闽省柿饼中的上品。据清乾隆《安溪县志》记载:“柿有名重色者,晒而饼之,可以愈疾”,反映旧时安溪民间将柿饼视作食疗之物。除安溪外,南安蓬华大演村柿饼制作技艺列入南安市非物质文化遗产,永春桂洋镇也留存着上百年的柿饼晒制传统。
一枚柿饼,要历经去皮、晾晒、揉捏、上霜多道工序,前后耗时月余,才从生硬涩麻转为软糯香甜。柿霜是晾晒过程中果肉糖分析出凝结而成的,因此泉州人选柿饼格外看柿霜:柿霜洁白厚实,代表晾晒到位、糖分积淀充分。除了作为秋冬日常零嘴,柿饼也是民间节庆的应景果品,逢年过节待客的甜盘之中,常备柿饼,取“事事如意”的吉祥彩头。
蟳:泉州湾的入秋海味
“秋风起,蟹脚痒”。秋风一起,蟳便到了最肥美的时节。
泉州方言所称的蟳,即锯缘青蟹,壳青腹白,螯足粗壮,入秋之后膏黄充盈。晋江深沪湾、惠安崇武海域咸淡水交汇,出产的蟳尤为紧实鲜甜。
泉州人尤重“红膏蟳”——膏黄饱满的雌蟹,石狮蚶江石湖村所产最负盛名,民间流传“石湖红膏蟳,赢过高丽参”的俗谚。红膏蟳是闽南宴席的重头大菜,民间有“无蟳不成宴”的说法。
红膏蟳在泉州人手里,吃法多样。整蟹旺火清蒸,最大程度留存本味鲜甜;活蟳淋高粱酒裹猪网油文火焗熟,便是油焗红蟳;斩块入粥慢火熬煮,米粒吸饱蟹汁,是崇武渔村的“蟳仔粥”;取红膏蟳搭配糯米、干贝、香菇一同焖制,出锅前泼一勺热油激出香气,即是宴席上的红蟳饭。民间还有食补的吃法,产妇坐月子,常用茶油配厚姜干煎红膏蟳,借以温补身体。
蟳在泉州不止是上佳海味,更嵌进了古城的日常和礼俗。闽南童谣《月光光》唱道:“月光光,秀才郎,骑白马,过南塘。南塘水深难渡过,娘子船头等过江。过江掠蟳兼掠虾,掠来乎阮公婆配烧酒。”歌谣中的“掠蟳”,讲的正是滨海人家出海捕蟹的日常生活图景。岁时祭祀,本地供桌之上也常有蟳蟹,蟹甲坚硬,民间取“甲”字寓意科甲及第,寄托读书人金榜题名的心愿。
蟳甚至走进了泉州的地名。泉州湾有个渔村叫“蟳埔”,相传旧时因盛产红蟳而改称此名。
芋头:渡海而来的山蔬
芋头并非泉州原产,明代才见诸记载。明代何乔远《闽书》载:“芋,蹲鸱也,一名土芝。”芋头喜湿暖、宜沙壤,泉州的气候土壤正合其性。
槟榔芋是泉州本地知名良种,洛江区河市镇所产最负盛名,永春、德化山区亦广有种植。河市槟榔芋于2000年入选泉州市第一批名优蔬菜品种,2012年获国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。
在泉州诸多芋肴之中,芋泥最负盛名。槟榔芋蒸熟捣成泥,加入猪油、白糖慢火翻炒,装碗复蒸,出锅色泽油润金黄,撒上一把炒熟白芝麻,入口绵密甜糯,芋香醇厚。它是旧时闽南宴席的经典甜尾,一席筵宴临近收尾,一碗芋泥上桌,才算圆满。
芋泥之外,芋头在泉州还演变出诸多家常吃食。安溪湖头芋包已有三百余年历史,以白米、白芋头制皮,填入猪肉、葱头、炒花生馅料蒸制而成;石狮芋圆以菜芋刨丝,拌地瓜粉为皮,包入瘦肉、马蹄馅料搓丸蒸熟,十字剪开,浇淋高汤,佐以甜辣酱、花生末,韧香可口。还有广受欢迎的芋头饼和芋卷。芋头饼以槟榔芋蒸制压成芋泥,夹于饼干中间,裹粉油炸,外酥内糯;芋卷则用润饼皮包裹芋泥,卷成长条,切段油炸,外皮酥脆,内里绵密香甜,是泉州街巷流传已久的市井点心。
芋头之于泉州人,不只是一道菜,还写进了岁时节俗里。泉州民间有中秋“剥芋”习俗。清乾隆《泉州府志》载,中秋夜“以月饼、番薯、芋魁祭先及神”。剥芋如剥鬼皮,寓意驱邪避祟。芋魁个大浑圆,祭月后阖家分食,祈盼团圆安康。
番鸭:海舶捎来的食补
秋冬吃鸭进补,是泉州自古相传的食俗。
但老泉州人秋天吃的那只鸭,不是本土麻鸭,是“番鸭”。“番”字一加,来路便不寻常。康熙年间漳州《平和县志》载:“鸭,家凫也。近有番鸭,色白额红,如鸭而大。”同一时期,巡台御史黄叔璥在《台海使槎录》记载:“番鸭,大如鹅,足微短,两颊红如鸡冠。”清乾隆《泉州府志》则直接标注“种自洋舶来”——这一原产南美洲的禽鸟,于康熙年间顺着海上丝绸之路传入泉州,就此扎根。
番鸭体大肉厚,秋日最是肥美。泉州人烹鸭手法多样,焖、炖、烧、卤、蒸皆可。最有名的是姜母鸭——砂锅底部铺厚切的陈年老姜,码放番鸭块,淋入麻油、高粱酒,文火慢焖。老姜发散寒气,番鸭滋阴补虚,寒热相济。晋江磁灶张林村的姜母鸭明清时便远近闻名,选用未曾下蛋的母番鸭,焖煮一个多小时,鸭肉酥烂脱骨,姜香浸透肌理。姜母鸭
番鸭也常用于煲汤。永春的石鼓白鸭汤已有两百多年历史,选红面白番鸭,配当归、熟地、枸杞等十余味中草药文火慢炖两小时,汤浓味美,被列入泉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。泉州还有一种古早味“溢鸭汤”,不添一滴水,隔水蒸馏,慢炖逼出鸭肉原汁。此外,四物老鸭汤、苦菜炖水鸭、卤番鸭、盐水番鸭,都是本地餐桌常见美味。
来自南美洲的番鸭,在泉州灶台上演化出万千滋味。“没有一只鸭能活着离开泉州”,虽是笑谈,说的却是泉州人对这舶来食材由衷的喜爱。
白萝卜:沙地里的市井本味
白萝卜,闽南俗称“菜头”,“菜头”谐音“彩头”,自带吉祥寓意。清乾隆《泉州府志》载:“莱菔,俗呼‘萝卜’。有白、红、黄三种,白者叶可腌食。”
白萝卜适应性强、产量高,泉州沿海沙壤尤其适宜栽种。沙土培育的萝卜表皮光洁,纤维细嫩,水分充盈,自带清甜。泉州有句老话,“冬吃菜头夏吃姜,免请先生免烧香”,入秋燥气升腾,多食菜头,既顺应时节,也兼顾食疗养生。菜头酸
在泉州,菜头饭是白萝卜最家常的吃法,曾登上《舌尖上的中国》第二季。沙土萝卜切条,与带皮猪肉、香菇、海蛎干、虾干同煮,萝卜的清甜吸饱肉油,山珍的香裹着海味的鲜,滋味层层交融。
菜头酸是独属于泉州的酸甜小食。白萝卜切片或切条,盐腌去涩,糖醋渍透,就成了酸甜爽脆的零嘴。连腌渍的酸水都能当消暑降火的“土饮料”。老泉州人还爱把菜头酸切开,塞进花生糖和甜辣酱,酸甜咸辣,诸味齐聚。
菜头粿同样离不开白萝卜。萝卜与米浆混合蒸制成糕,切块油炸至外皮金黄,内里软润,萝卜清甜混着米香,蘸甜辣酱食用,风味绝佳。
旧时家家户户还腌菜脯。萝卜切条,盐渍、压榨、日晒,入坛封存,能吃一整年。晋江灵水村做菜脯的手艺由来已久——相传明洪武年间,村人从外地引入良种、改良腌法;至万历年间,村人吴淳夫入朝为官,将灵水菜脯进献朝廷,此物遂名噪一时。灵水菜脯制作技艺现已列入晋江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六样食材,六段来路。龙眼从开元寺畔走进市井街巷,柿子在枝头沉淀满树秋光,蟳蟹自晋江入海口随潮而来,芋头跨越山海安家山野,番鸭随海舶远渡重洋落地闽地,白萝卜于沙壤之中积蓄一季清甜。山里长的、海里来的、随海舶漂洋过海的物产,最终汇聚于泉州人的餐桌,成为岁时节序的鲜活坐标。
日子孕育风物,风物滋养人间。尝一口时令风物,品一番乡土本味,这便是泉州的秋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