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州人的日子,是用粿香串起来的。正月蒸笼揭雾,碗糕笑开颜;清明鼠曲粿上桌,与杜鹃相映寄哀思;年关炊烟袅袅,甜粿、发糕、龟粿次第入笼……这些跟着四季流转的糕粿,从不是寻常吃食。泉州人用它敬神祭祖、走亲访友,标记人生大事,祈愿岁岁平安,一口软糯里,藏着最地道的闽南烟火与文化根脉。
《闽中记》载:“闽人以糯稻酿酒,其余蹂粉,岁时以为团粽粿糕之属。”闽南自古便有“岁时炊粿”的传统,在泉州更是盛行千年。一口糕粿,品的不只是纯粹米香,更是浸润闽地风俗、裹着人间温情的文化记忆。
粿与糕,咱泉州人分得清
“糕”和“粿”在泉州话里常并称,却各有讲究。粿是米制点心的统称,《康熙字典》引《广韵》释“粿”为“净米也,又米食也”,多指米浆蒸制、软糯劲道的点心,比如甜粿、龟粿;糕多以米粉或面粉发酵蒸制,口感松发暄软,像发糕、雪片糕。
清道光《晋江县志・物产志》明确记载:“晋邑尤尚”以糯米制作“团、粽、粿、糕之属”,短短数字,道尽泉州人对米制糕粿的偏爱。
闽南童谣里更是藏满粿香,一首老粿谣代代传唱:“过年过节热火火,家家户户咧炊粿:一甜粿,二发粿,三麻粢,四㩝粿,五卷煎,六碱粿,七煎枣,八龟粿,九层糕,十咸粿。”这首粿谣,唱的正是糕粿与泉州人生活的密不可分。
年兜炊粿:灶脚飘出好年冬
泉州人的年,是从蒸笼里“笑”出来的。
腊月十六是土地公年终诞辰,家家户户备好各类糕粿,郑重祭拜祈福。腊月廿三送神日,“蒸糕做粿”正式进入年俗高潮,清乾隆《泉州府志・风俗》载:“泉人度岁,皆以米粉为糕、粿、饽饽之属”。送神时,甜糯糕粿还有“糊灶神嘴”的信俗,用软糯滋味祈愿灶神上天言好事,保佑来年风调雨顺、家宅平安。除夕前一两天,邻里互赠糕粿,《泉州府志》谓之“馈岁”,是岁末最质朴的人情往来。
泉州人办年货,炊龟做粿是头等大事,龟粿、甜粿、菜包、菜头粿轮番登场,其中龟粿、甜粿、碗糕并称“吉祥三粿”,稳坐年节供桌C位。
龟粿是泉州年节敬神的重要祭品,糯米做皮,裹豆沙、花生馅,用龟印模具压出龟壳纹路,衬竹叶或蕉叶蒸熟。龟是上古“四灵”之一,象征长寿吉祥。连横《雅言》记载:“年节祭祀之时,每制红龟,以馈戚友……红龟有二:曰‘米龟’,雕木为龟形,以糯米之穄印之,裹糖及豆沙、麻仁之类;曰‘面龟’,以麦粉作之,其馅同。”
甜粿以糯米拌糖蒸制,黑糖拌就金黄、白糖调和莹白,象征金银满堂。其中石狮甜粿是泉州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,用优质糯米、白砂糖、蜜冬瓜、金橘精制,软嫩香甜、清甜适口。
碗糕用粳米磨浆加糖发酵,盛小碗蒸制,成败全看能不能“笑”开。民间谚语说:“碗糕开口笑,家有喜事到”“笑纹纹、细细发”,裂得越开,越寓意发财、发福、家道兴旺。老辈蒸碗糕规矩多:禁孩童喧哗、忌乱问吉凶、不能中途揭盖。蒸出开口大笑的碗糕,点上吉祥红点,就是一整年的好彩头;若是没“发笑”,泉州俗语讲“会发做糕,勿发做粿”,后来引申为“此事不成,另寻他法”。一碗碗糕里,藏着泉州人务实变通、随遇而安的处世智慧。
菜头粿也是年节供桌常客,“菜头”谐音“彩头”,寓意好彩头。做菜头粿,须将白萝卜刨丝挤汁,与磨好的米浆调和,上笼蒸成温润糕体。吃时切片入油锅炸至金黄,入口外酥里嫩、清甜香软。
时换粿:不时不食闽南味
泉州糕粿,跟着节气变、顺着风物生,藏着“不时不食”的闽南生活智慧。
清明时节,供桌主角换成青绿粿品。清明粿之俗始于唐代,传承逾千年。《泉州府志・风俗》载:“清明插杜鹃花,祭祖先。有粿,以鼠曲和米粉为之,绿豆为馅。”鼠曲粿取清明前后最嫩的鼠曲草捣汁,和入糯米粉,包绿豆沙蒸制,色泽青翠、清香沁人。晋江、石狮沿海一带,还盛行麦馅粿,麦粉做皮、豌豆为馅,外裹高粱叶蒸制,清香独特。山区与沿海物产不同,粿品模样各异,却都藏着慎终追远、血脉传承的心意。清明粿先祭先祖、再祀坟墓,祭毕全家分食,祖先尝过的滋味,子孙代代相传。
五月初五端午,麦糕粿是节令标配。旧时闽南人家留着新麦,石磨磨出头道麦粉,调水加糖、控火蒸制,用柿子叶包裹,麦香与叶香相融。新麦初收、万物繁茂,一碗麦糕粿,寄托着对丰年的美好祈愿。
一生有粿:婚丧喜庆都在场
在泉州人的一辈子里,糕粿从来不曾缺席。
婚嫁之时,红龟粿是喜庆核心,以红糟调色,色泽红艳,寓意婚姻美满、幸福绵长。男方纳彩,花包是必不可少的聘礼。花包以发酵面粉做皮,裹花生碎、冬瓜糖、芝麻、白糖,蒸制而成。“花”谐音“发”,寓意家族兴旺、开枝散叶;“包”谐音“饱”,暗含“圆满”之意,祝福新人衣食无忧、家庭和美。花包上印着双喜圆印,特制的“花包头”更镌有“龙凤乾坤”“百年好合”字样,祈愿早生贵子、琴瑟和鸣。女方收礼后,将花包分赠亲友,告知婚期、分享喜气;再回赠形制圆润的盘糕,象征婚姻圆满、和乐顺遂。
新生命降临,满月要蒸“猪母奶”粿——龟粿中央捏出乳头状凸起,祈愿母乳充盈、孩童康健;周岁“度晬”,要做“四脚龟”粿分赠亲友,“四脚龟”形似幼龟爬行,祝祷孩子早日学步、长寿安康。
长者寿诞,出嫁女儿要送印“寿”字纹的龟粿,取“寿比龟年、延年益寿”之意,用糕粿敬孝心,以礼俗寄深情。
一粿藏乡愁:泉州人的文化根
在泉州,糕粿从来不止是食物。
它应和四季流转:清明采鼠曲草尝春,端午食新麦庆收,年节蒸糕粿启岁;它承载民俗信仰:“发”喻兴旺,“圆”兆团圆,“甜”寄幸福,“龟”祝长寿,构成完整的吉祥象征体系;它串起人情血脉:馈赠亲友是邻里温情,分食祭祖是宗族传承。人生每一个重要时刻,都有糕粿相伴。
从《闽中记》“岁时以为粿糕之属”的记载算起,泉州人做粿、吃粿、敬粿的传统,已传了上千年。糕粿早已超越吃食本身——它是泉州人对节令的敬畏、对生活的祈愿、对先祖的追思、对子孙的祝福,更是刺桐儿女与故乡、与传统最深刻的联结。